恶灵(FE3H)

红花结局后,生前与蕾雅缔结禁忌契约的风暴之王帝弥托利,与曾经背叛他的挚友菲利克斯一起踏上复仇之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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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小酒馆总是弥漫着野兽与男子的汗臭味,混杂着一些干透了的血液散发的锈气。坐落在这种地方的酒馆,是流浪佣兵团的士兵寻欢作乐的据点,常连客通常只叫一杯最便宜的粗酒,便开始谈天说地。这里的人从不交朋友,因为他们过着刀尖舔血、亡命天涯的日子,交朋友这种事对他们来说总是略显多余,但他们却热衷于和他人交流,对于大部分的流浪佣兵来说,坐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可能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将故事说给路过的吟游诗人,自己的灵魂也似乎能在诗歌中得到一隅安息之处。

“喂,你听说了吗?” 年长的佣兵悄悄问一个的年轻剑客。 剑客没有回答,转过脸和他四目相对。 年长的佣兵神神秘秘地说;“最近皇宫里出现了旧法嘉斯的恶灵。”

“恶灵?”

剑客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名坐在流浪佣兵团附近的年轻剑客名为菲利克斯.尤果.伏拉鲁达力乌斯。 说到恶灵,他想起自己一个月前遇到的事,他本以为那只是一个幻觉。 从那个下着暴雨的平原上归来之后,噩梦便萦绕在他的枕边,在他的梦中,塔尔丁平原的雨连绵不绝,直至今日,他仍未走出那暴风雨。那是一种诅咒,如雨水般浸泡他的命运,正如人们如此称呼那人,他们叫他风暴之王。  

那天他走入那个原帝国官员家里时,弥漫着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但相比陈列在各处惨不忍睹的尸体来说变得不足为道。 这里遭遇了灭门,像是被野兽蹂躏过一般。

他是一个流浪的佣兵,受雇独自来这里处理导致灭门的凶猛野兽,然而,人们至今也未发现野兽的踪影,他只能独自一人在宅邸中搜索着线索。这是一个曾经的纹章贵族,但在皇帝的制度改革下已经失去了曾经的风光。宅邸中没有爪痕,没有搏斗的痕迹,也没有野兽留下的毛发,每具尸体都被硬生生撕裂,表情狰狞,七窍流血。菲利克斯清点了一下尸体,将这些支离破碎的躯体并排摆好,却发现和说好人数不一样——尸体少了一人。

这家的小儿子失踪了。  

雇佣他的人说这家的小儿子才刚满八岁,也许是野兽将幼子整个吞下,这样的事情过去也时有发生。正当他思考幼子的下落时,楼梯上似乎出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菲利克斯警觉地向上看去,一瞬间楼梯却已变得空空如也。

也许幼子还活着,只是一直躲在宅邸里不愿出去,于是他起身吆喝道:“喂!不用躲躲藏藏,我是受雇来救你出去的。”他往楼梯上走去,此时宅邸里却如死一般寂静,没有任何声音回应——直到他在走廊尽头看到那个浑身上下沾满干透的血的幼子。

他看着那张脸,呼吸几乎凝固,因为那张脸正是自己无法逃离的梦魇。

“…………帝弥托利?”

金发的幼子没有回答他,露出了一个难以言说的表情,他从未见过帝弥托利生前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一种近似嘲讽的笑容。 他向前伸手,却感到一阵眩晕,随后一头栽倒在地上,当眼前短暂的黑暗消散时,自己已不知睡了多久。菲利克斯感觉体力几乎耗尽,也许是他已经太久没有睡一个好觉,因为每天都被梦魇所困,以至于自己的眼睛下方聚积了浓重的乌青。他回想了一下刚刚看见的幽灵,也许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只是做了个恶梦,但他从未遇见那样真实的恶梦,他现在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个孩子呼吸到声音。

令人汗毛倒竖。

安巴尔的皇宫中最近并不太平,皇帝艾黛尔贾特驱逐了她曾经的恩师贝雷特.艾斯纳,宫中顿时流言四起,皇帝驱逐战时的功臣,人们说,这其中必有一些卑劣的原因。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得多,事实上,是贝雷特自己提出要离开的。

因为他被诅咒了。

谁也不知蕾雅死前究竟做了什么,她的躯体早已在烈火中化作灰烬,她愤怒地大吼着,诅咒皇帝,诅咒神的容器,诅咒这片大陆,她临死时尖利的狂笑像个疯狂的魔女,谁也不知道她在什么时候下了这样的可怕诅咒。

  “我认为您不该就这样独自离开,老师。” 皇帝的神情早已没有了战争时期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坚毅,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不安。 贝雷特的头上缠着头巾,身上露出的皮肤上裹着绷带和布条,他的手上戴着厚重的手套,模样颇似一个养蜂人。他把头巾解开,露出一头近乎惨白的浅色发丝,而那发丝的中,有一对闪着贵金属光泽的黑色龙角。

“最近变得越来越快了,也许不久之后我就会完全变成怪物吧。” 说罢,他又将头巾系了回去。

艾戴尔贾特盯着那对角,她感到一股沮丧超自己袭来。明明已经打败了统治人类的怪兽,将人类从纹章制度之中解放,而那样的代价却是失去自己的老师吗?

贝雷特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说:“这是对你我都有利的选择。”

  艾黛尔贾特.冯.弗雷斯贝尔古知道,那并不是诅咒的开始,她明白蕾雅的诅咒并非只针对背叛了她的贝雷特一人,诅咒的种子同样也深埋在她的身体里。战争结束后,她仍投身于清算暗黑蠢动者的战斗中,那时战况焦灼,她却突然闭门不出——对外的理由是身体不适。那是人们第一次听说皇帝身体不适,拥有过炎之纹章的她的身体曾被强化,强壮如神祇,在那之后,她就从未得过任何疾病。 她闭门不出,拒绝了一切的探望,只允许自己的左右手修伯特一人进入房间。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然而她还是一个处女,那是她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羞耻与惊恐。

仅仅三天她的肚子就开始隆起,到了第十天,状态就已经接近临盆。她不知道自己的肚子里孕育着什么样的怪物,她甚至想用匕首剖开它,将那个怪物杀死。而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上浮现了诡异的魔法阵,像刺青一般分布在身体各处,当自己用匕首刺进腹部时,就好像刺进一盆水里,自己的感官似乎都失去了反应。

第十五天时,那个怪物诞生了,艾黛尔贾特无法形容那是一个什么东西,并非野兽,也并非婴儿,那是一团黑色的物体,像溃烂的内脏,上面蠕动着肠子一般的触手。 她盯着自己所诞下的怪物,一股无法理解的恶心涌上心头,她伏在地上呕吐起来,那个怪物身上黏糊糊的液体与自己的呕吐物混合在一起,发出阵阵腥臭。她支撑着身子拿起匕首,想就此了解这个怪物。她用力刺进怪物的躯体,将它分割为无数小块,刀刃划过黏糊糊的肉块,就像在切割一个软体动物,她的手上与身上都沾满了怪物溅出的体液。

艾黛尔贾特又忍不住呕吐了起来。她的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呕出了一大滩胃液。而那怪物被车轮碾碎的淤泥般的残骸,却转眼间消失无踪。

那个怪物死了,至少那时她是这么认为的。

  菲力克斯.尤果.伏拉鲁达力乌斯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安巴尔的皇宫,甚至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那个皇帝。他曾为她效命,立下赫赫战功,其中最大的功勋莫过于在塔尔丁平原上讨伐了旧法嘉斯最后一位国王,那个他曾经的朋友。但战争一结束他便拒绝了所有功勋,独自一人踏上了流浪之旅,直到他被召回皇宫,接下他流浪佣兵生涯最大的委托————讨伐恶灵。

他见到皇帝时,那个女人依旧带着冷酷的表情,正如她在战争时表现的那样,为了完成自己的霸业愿意牺牲一切。不管是同伴的生命还是自己的生命,只要可以达到目的,都像棋盘上的棋子一般可以随时舍弃。 她就是那样的女人,她讨伐了统治人类怪物,但对于菲利克斯来说,他觉得这个女人更像一个怪物。

菲利克斯.尤果,伏拉鲁达力乌斯当初选择跟随皇帝,背叛自己的故国,也并真的认同她的某些政见,更多的是他对那些束缚自己之物的厌恶。比如骑士道,比如父亲,比如死去的兄长,还有………那头山猪。 他至今也无法理解自己对帝弥托利的执念,即使他亲手将剑刺入那个人的心脏,自己依旧没能从那束缚中逃离。他只觉得那把剑同样杀死了自己,也许自己的心早就在下着大雨的塔尔丁平原上弄丢了,留在了帝弥托利死去的胸膛里。但即使如此,他也并未后悔。他比任何人都厌恶着那个无法从帝弥托利蓝色眼睛的深处逃离的自己,那个被困在伏拉鲁达力乌斯这个名字里的可悲之人。

  皇帝说:“纹章之血被污染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去拜访了纹章学者汉尼曼与林哈尔特,他们翻阅了暗黑蠢动者留下的一些文献,其中提到了一些古代被称为纳巴泰之民的禁术。”

菲利克斯皱了皱眉头:“那这和帝弥托利……不,旧法嘉斯王有什么关系?”

皇帝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具体还有待调查,但似乎他被蕾雅作为了某种媒介……..我无法确定现在那些东西究竟和他有多少关系,但我认为这只是这些怪物用的某些障眼法。”她看向菲利克斯:“我们要处死所有八岁以下拥有纹章的男孩。”

即使是菲力克斯,他也还是对皇帝的决策倒抽了一口凉气。

皇帝垂下眼帘,样子有些悲伤:“我别无选择,这些孩子的身体慢慢起了变化。”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接着说:“他们现在看起来全都是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  

纹章之血被诅咒污染了,包括皇帝本人。 虽然在打败女神最后的子嗣后,人们认为纹章之力基本已经消失,更有纹章道具这样便利安全的替代品,纹章也失去了地位,早已不再是身份的象征。曾经被认为是祝福的血液变成了他们跨越不了的罪业,受纹章诅咒的男孩们一时间成为全大陆通缉的对象,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很多前纹章贵族甚至举家排队去做纹章移除的手术,以免自己的孩子遭受诅咒,一时间,大陆上流言四起,人人都陷入了某种恐慌或疯狂。人们对纹章的厌恶逐渐变成一种狂热的情绪,帝国曾被纹章贵族欺压的平民们冲进这些富人的家中,抢夺他们的财产,杀死他们的孩子。他们相信这样的行为是为了杀死诅咒的怪物之子,为了皇帝陛下所奉行的人类的尊严,他们会挥舞正义的镰刀,正义总是会使人上瘾,朝着混乱一发不可收拾。 帝国改革了纹章制度,但由于没有纹章的平民大部分没有接受过教育,帝国的权利中枢依旧有大量纹章贵族,因此这次暴动很快被镇压,一切的矛头都被指向了那些诅咒之子身上,甚至连皇帝本人也这么认为。  

“菲利克斯.尤果.伏拉鲁达力乌斯先生,当初您在塔尔丁平原了结风暴之王的性命,我想,这个工作交给您来做再适合不过了。”皇帝的声音没有过多的感情,她了解菲力克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正是如此,她才确信面前的男人一定不会拒绝她的要求。也不会因为怜悯而放过那些孩子,如果那个怪物还拥有帝弥托利的意识,菲利克斯也是适合牵制他的人选。她从座位上起身,缓缓走向菲力克斯,在只有两人能看见对方的距离里,她低下头,卸下那冰冷的表情,有些悲伤地说:“让他……帝弥托利的灵魂得到解脱……这也是我的愿望。”

菲利克斯轻蔑地嗤笑了一声,问道:“不相信神明的皇帝也会相信灵魂解脱这种事吗?” 皇帝沉默了,并没有回答他,或许是她认为这件事不值得解释,又或许她听出菲利克斯话语中针对她的讽刺。而最终菲利克斯还是答复了皇帝的委托,他说:“我会去了结那头山猪,无论他变成什么样的怪物,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杀死他……这是我与他之间必须要做的了断。”

皇帝笑了,因为这是她早已猜到的回答。

帝都的监狱挤满了年幼的男孩,他们有些头发已经变成了金色,有些还没有任何变化,即使脸与帝弥托利还无半点相似之处,死亡的命运也早已板上钉钉。 菲利克斯微微皱起眉头,他手中握着剑,因为太过用力而关节发白。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些孩子惊恐的眼神,因为自己必须杀死他们,他唯一能做的慈悲就是在处死他们时让他们少受些苦。孩子们被蒙着眼睛送往刑场,被士兵押着跪在地上,因恐惧止不住地颤抖,而菲利克斯将对他们依次行刑。

有一瞬间他也想离开这里,但自己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多少个都由他亲手来杀,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帝弥托利死在他人手中。 他没有用自己最擅长的剑处决他们,而是扭断了他们的脖子,因为这样他们的尸体会更完整,他们死亡的速度最快,受的苦也最少。

孩子们的尸体整齐地排列在地上,看起来残忍而荒谬。处理尸体的士兵们打算就地烧毁他们的尸体,因为这个数量的尸体,焚化炉要烧上三天三夜。 就在他们清点尸体时,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本该死去的孩子们的脸却变得诡异起来。一些黑色粘稠的液体从他们的嘴巴、鼻子和眼眶中涌出,这让尸体变得狰狞而恐怖。黑色的液体渐渐聚集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像烂泥一样的生物,上面分布着不成型的触手。

“怪物!是怪物!快杀了它!”处理尸体的士兵顿时惊恐地大喊起来。菲利克斯应声抽出银剑,向那团黏糊糊的不明物体冲去,但下一秒就被一根触手紧紧缠住,动弹不得。怪物伸长的无数触手变得像刀锋般锋利,将四散的士兵切成了肉块。它杀死了场内所有活着的士兵,除了菲利克斯, 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生物幸存,没有任何人逃离这里。 然后怪物张开了它的嘴,那是一个位于下方的洞,里面有一圈一圈、如八目鳗般的尖牙。它用触手将死去男孩的尸体包裹起来,然后送了进去。菲利克斯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音,那个怪物咬碎骨头,咀嚼着尸体。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恶梦般的咀嚼声冲击着菲利克斯的神经,他就这样看着怪物将男孩的尸体一个一个吃下去,不知吃了多久——也许也没多久,但对于菲利克斯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菲利克斯没有昏倒,但他觉得自己失去了思考能力,脑中一片混乱,恶心感支配着他的意识,这像一个冗长的噩梦,他醒着,但无法动弹,当他恢复思考时,自己的身体已经从触手的束缚中解脱,但面前的一切又仿佛还在噩梦之中,他不得不迫切希望自己清醒过来。 他看见帝弥托利站在自己面前, 面前的帝弥托利和他童年记忆中的帝弥托利一模一样,那是在自己内心深处不愿忘记的梦想,以至于他不想去回忆那个怪物如何吃光了尸体。

烂泥般的怪物在吃完尸体后变成一个光滑的椭圆形物体,像一个虫卵般,没有外壳,看起来很软。那个卵孕育着不详的气息,然后”啪“地碎裂开,绿色的粘液从中间流出,和士兵的血液混在一起,发出腥臭的气味,在一堆粘液与啫喱状生物组织中间,蜷缩着一个穿着法嘉斯式斗篷的金发小孩。他睁开眼睛,将身体上包裹着的透明卵膜撕开,起身轻轻走到菲利克斯身边,然后俯下身拥抱坐在地上的男人。

他说:“我很想念你,菲利克斯。”  

他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被村庄驱逐了。

他在身上缠满了绷带,让人们认为他是个麻风病人。即使如此,他的身体也逐渐变得难以掩饰起来。首先是自己变得越来越夸张的手脚,他的手脚关节像野兽一般突出,尖利的指甲从指尖冒出,与其说是手脚,不如说那是两双爪子。

他并不讨厌流浪的日子,自己从小便和父亲过着佣兵的日子,对于他来说,这样的生活更适合自己。他想起父亲以前常常对自己说:“要活得像个人类。” 他便思考怎么样才像个人类,像父亲一样大口喝酒,大声欢笑吗?在战场上挥刀吗?还是放声大哭,为死去的人悲伤呢?

还是,有一颗像人类一样跳动的心脏?

直至今日他依旧没能想通这个问题,纹章石碎了的那天,自己短暂地变成了大家所说的人类,艾黛尔贾特很高兴,她说:“人类的心脏都是会跳动的,而蕾雅把你当成了一个容器,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挣脱了她的束缚,你是一个人类了。”

但自己跳动的心却依旧对这些问题感到不解。

自己和以前吃着一样的食物,说着一样的话。

和以前一样擦拭武器,像以前一样挥剑,像以前一样杀人。

“也许我天生就是怪物呢,父亲?”

他对着自己的龙爪喃喃自语。 自己决定走向这条路的那天,那女孩说:“我要为了人类做这一切。”他觉得,也许这个女孩会告诉自己如何才会像个人类。他每晚都能听到脑海中有一些低语,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语言,他们似乎在呼唤着自己,而这声音和曾在自己心中呼唤自己的苏蒂斯不同,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悲鸣。

菲利克斯带着自己的处刑对象一路狂奔,离开刑场,离开安巴尔。他曾在自己好友生前时称其为“披着人皮的野兽”,但此时这个披着童年好友外皮的东西是更为邪恶的存在,是真正危险的生物,回想起那时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仿佛一个天大的笑话。过去他因帝弥托利身上怪物的影子而选择将他驱逐出自己的世界,而如今自己却在真正的怪物身上寻找帝弥托利的影子,并因那过于真实的幻觉而深陷其中。

他逃离不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他已经无法去回想自己理智崩塌的那一秒在想什么,因为帝弥托利亲吻了他。那怪物就像涂上蜜糖的死老鼠,用甜美的假象伪装着腐臭的真相,可他的理智无法去挣脱粘稠的蜜糖,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落入圈套的老鼠。

因为那怪物说:“菲利克斯,我已经不是法嘉斯的国王了。”

一瞬间,时间又倒流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变故时,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法嘉斯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晚,在樱桃花盛开的山坡上,他的金发比朝阳更灿烂。

“你听说了吗?他们说英古莉特要和古廉结婚了!”帝弥托利激动地问身边的少年。

身边的少年—菲利克斯带着哭腔说:“我知道,英古莉特和我说了,她还说以后她就要变成我的姐姐了!那家伙总是跟在古廉屁股后面,她要是和古廉一起捉弄我该怎么办啊!”

帝弥托利说:“那你就告诉罗德利古卿,让他们别再捉弄你了。”

“告诉他才没有什么用!他肯定会偏袒英古莉特的!”菲利克斯大哭了起来。

帝弥托利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菲利克斯擦了擦眼泪。他温柔地着看着哭泣的少年,仿佛他哭泣的样子非常可爱。

“别哭了,菲利克斯,父亲说,骑士是不可以哭的。”

“我才不想做什么骑士……我,我也要和帝弥托利结婚。”

帝弥托利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他说:“骑士也可以结婚吧?”

菲利克斯见帝弥托利并没有拒绝自己结婚的要求,便擦擦眼泪,不再哭泣了。

他回答道:“那我要做你一个人的骑士,然后和你结婚,因为英古莉特说,只要结婚,就会永远在一起。”

说着,帝弥托利抱住了他,他说:“我也想和菲利永远在一起,所以我们也像古廉和英古莉特一样结婚吧!”

“所以,怎么结婚?”菲利克斯问。

“我,我想想…………”

帝弥托利思考了一会,捧起菲利克斯的脸,轻轻吻了他的嘴唇。菲利克斯的脸唰一下便红了,他抬头看看对方,帝弥托利同样涨红了脸。

“大人们结婚时……好像都会做这种事…….”

帝弥托利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掰着手指。

菲利克斯这时却很高兴,他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帝弥托利回答:“嗯,从今以后,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后来,大人告诉他们,男孩子和男孩子是不能结婚的,而且帝弥托利是王子,他将成为国王,带领法嘉斯走向未来,他必须和一个女性结婚,然后留下布雷达德的子嗣。而自己,将以伏拉鲁达力乌斯之名,成为他的盾,他的剑。

那就像诅咒一般,他曾认为这是他人生的意义,但这一切又多么可笑,所以他要杀死帝弥托利,杀死他的朋友,杀死他的父亲,杀死他的国家,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命运。

而现在的他不禁问自己,什么才是自己的命运?

也许帝弥托利就是自己的命运,而他必须反抗命运。菲利克斯做到了一切,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成就感,也许他最终杀死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告别过去的自己,本该走向新的旅途,而在这前方,他看见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痛苦。

是啊,菲利克斯.尤果.伏拉鲁达力乌斯已经死了,自己也不过是过去的幽灵,与自己面前的他一样,是来自旧法嘉斯的恶灵。

“快跑啊!邪龙来了!”

街上儿童互相打闹着,提起了这个字眼,他们并不清楚邪龙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这是个可怕的怪物,也许是和旧福朵拉统治人类的怪兽类似的东西。不久前,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听说邪龙再度现身,摧毁了数个村庄,正朝着帝都安巴尔飞来。

此时安巴尔的皇宫,皇帝正为这件事头疼。事实上令她头疼的事不止这一件,还有此前菲利克斯.尤果.伏拉鲁达力乌斯的背叛。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一整年,她将这件事托付给自己的左右手修伯特,让他去追捕这两人,有必要时,可以将他们就地处决。

修伯特是个完美的副手,他总会把事情完成得比艾戴尔贾特要求的更为细致。首先,他去调查了那个怪物的来源,他猜测用一般的方法可能无法杀死纳巴泰人召唤出的魔物,让手下在整个大陆搜捕帝弥托利和菲利克斯的同时,自己独自一人去调查暗黑蠢动者留下的那些文献。而可惜的是,关于怪物的记载了了无几,甚至这只是一种传说中的秘术,还未记载过有人使用过它。邪龙的出现打乱了一切计划,修伯特对于那两人的追杀虽说并非毫无进展,但自己还未找到对抗怪物的有效方式,导致派出的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幸存的士兵说自己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邪恶的东西,而那名身手了得的剑客保护着那个魔物,他们说,那家伙可能已经疯了。

修伯特摇了摇头,他想起这世上可能还仅存的两个纳巴泰人,那就是贝雷特偷偷放走的那对父女,而他不清楚他们究竟去了哪里,也许还在这片大陆的角落里,也许漂洋过海去了别的大陆。但面对目前的状况,他认为有必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搜寻他们的下落。

而艾戴尔贾特则带领自己的军队踏上再一次讨伐凶暴的恶龙的征途,哪怕这次的恶龙是曾为自己带来胜利之人。人们在路边欢呼着,用响亮的号子呼喊着皇帝的名字,高喊着胜利的口号。

“胜利必将属于阿德剌斯忒亚帝国!!”

此时,只有艾戴尔贾特一人低下头去,自己必然会在老师与帝国之间做选择,而她永远不会放弃自己选择的未来,为了守护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她必须讨伐自己的恩师。面对必然的选择,她的内心还是无法一直保持冷酷,但她相信自己的恩师若是神志清醒,定会理解自己的做法,然而即使如此,痛苦也永远不会放过她。

她骑上双足飞龙,向着邪龙出没的方向进军,据说邪龙曾栖息在赤红谷,从那里出来之后便变得狂暴。当他们踏出都城,远远便看到天空中盘旋着带着闪电的黑云,伴随着雷鸣从那云层中隐约传来了恶龙嘶吼的轰鸣声。直到巨龙的身影冲出云层,像一道青色的疾风,笼罩在不详的磷光之中。巨龙—贝雷特的眼中闪烁着凶恶的红光,仿佛承载着所有被人类屠杀而死的女神眷属的愤怒。它在半空中卷起一股风暴,向艾黛尔贾特的军队袭来。待风暴卷起的尘沙落定,巨龙已经悬浮在帝国军的上方,这时,有人发现巨龙的头顶伫立着一个青年的身影。

艾黛尔贾特接过单筒望远镜对准了乘在巨龙上的青年,她叹了口气,因为自己的种种麻烦似乎连在了一起。

那青年看起来像是士官学院时代的帝弥托利。

菲利克斯时常会打量身边的少年。

他还不至于忘记它的真面目——那个长满触手的怪物的模样,不管这个少年有多么像自己的童年好友,他们的本质都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而少年也从未说过自己是帝弥托利,同样它也不否认自己是帝弥托利。它的行为举止有时和菲利克斯记忆中的好友一模一样,有时却又透露出一种违和感,这个少年的身上有着自己童年好友所没有的邪性,一种无意间流露出的非人之感。

他们二人跋涉在深山之中,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躲避四处追杀他们的帝国兵。而帝弥托利却有些不满他的做法,他会用天真的表情说:“为什么我们要躲起来呢,把他们一个不剩的全杀掉就好了啊。”,虽说自己的童年好友在士官学院时代也时常说出这样的句子,但对于菲利克斯来说,用承载着自己美好记忆的少年的脸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他非常生气,因为他又不得不想起那头山猪,承载着自己梦想的少年不久后就会变成一个挂着虚伪笑容的野兽,童年的幻灭便是自己青春的终点,那份幻灭甚至超过了丧失亲人的悲伤。想到这里,菲利克斯又不禁长叹了口气——竟妄想着怪物做出符合自己心意的举动,自己的脑子果然已经坏到极点了。

但是菲利克斯倒是觉得无所谓起来,毕竟自己的脑袋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他至今也还是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甚至怀疑是怪物操纵了自己,每当看着自己记忆中的帝弥托利对他微笑,他的大脑就会停止思考。

明明他早就已经不爱帝弥托利了。

他不想称自己对帝弥托利的感情是爱,因为他觉得,如果爱是这样扭曲的执念的话,那么爱就不该存在。有些美好的感情就像繁星,在黑暗之中烁烁生辉,让绝望的人也燃起生活的希望。而自己和帝弥托利的感情就像钢钉,打入自己的脚底两公分,令自己寸步难行。当帝弥托利还活着的时候,自己对他感到失望,但当他死了,自己却体会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他曾听说某片大陆的刑罚中会把人用钉子钉死在十字架上,菲利克斯觉得自己对帝弥托利的感情就像那些钉死自己的钉子,而帝弥托利,则是那永远不会给自己任何回应的木制十字架,即使自己的血渗入进他的肌理里,他也不会被自己染上任何颜色。

又或许两人其实是被钉子穿刺在一起的,他们背靠背地被挂上了命运的十字架,一直到死都无法正视对方的脸。

不知不觉,天气渐渐转阴,天空下起了小雨,两人不得不找个地方落脚。好在他们不久后便找到了一个山洞,菲利克斯用魔法点燃路上收集的木柴,用一些干草铺在地上。他拿出两块风干肉片,放在火上随意烤烤,便这么草草果腹。

“喂,就算你是怪物,也不至于完全不吃东西的吧?”

菲利克斯将风干肉片扔到帝弥托利面前,而男孩只是抱膝面向火堆,仿佛对食物毫无兴趣。

他俯下身去嗅了嗅肉片,像一只懒洋洋的幼兽。

“我都快忘了…….人需要吃饭。”

他轻轻咬下肉片的边角,机械性地咀嚼了一番,吞了下去。

菲利克斯发出烦躁的咂舌声,转过脸去说:“你还是吃得这么索然无味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令人心烦。”

而帝弥托利也依旧露出一些困扰的表情说:“那…….我很抱歉。”

然后他将咬了一口的肉片放在菲利克斯的手里。他接着说:“你不必把珍贵的口粮浪费在我身上……..”

菲利克斯“哼”了一声,一把夺过了帝弥托利手中的肉片。他回应道:“你最好别在我面前吃人,不然我砍下你的脑袋。”

少年依旧用温和的表情说:“但是很抱歉,菲利克斯,就算你砍下我的脑袋我也不会死。”

菲力克斯似乎已经懒得生气,他叹了口气回答:“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刚好想多杀你几次。”

“如果你想要杀我的话,我可以答应你。”

他的语调非常认真,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菲利克斯,我不得不重新告诉你,我来到你面前的原因。”

菲力克斯皱起眉头,随后,又露出嘲讽的笑容。

“来杀了我这个叛徒吗?我杀了你,杀了我的父亲,还背叛了法嘉斯。”

帝弥托利低着头,他整齐的金发遮挡着他的面孔,菲利克斯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菲利克斯,但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他淡然地说:“虽然我至今无法理解你弑父的行为,但也仅此而已,菲利克斯,我从未恨过你,因为我知道你这么做是因为恨我。”

菲利克斯沉默了。

帝弥托利垂下眼睛,他的眼神变得黯淡而阴郁,菲利克斯感到很熟悉,因为学生时代他总是远远地望着那个容姿完美的法嘉斯王子,那位阳光正直的虚伪王子只要避开人群,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说:“对不起,菲利克斯,我无法变成你们期待的样子。”

菲利克斯突然很想发火,但瞬间又像个破洞的麻袋般泄了下去。他无力地说:“你这头蠢山猪,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或者变得不人不鬼都一样无可救药。”

他露出有些沮丧的表情,看着自己童年最亲密的好友。

“你没救了,帝弥托利。”

菲利克斯也有些不懂自己,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他也不懂自己到底想让帝弥托利变成什么。他确实对帝弥托利感到愤怒,愤怒他和自己被命运的黑线紧紧捆绑在一起,面前的人依然是那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但反过来想想,自己也一样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他比任何人都无法忍受帝弥托利变得不幸,以及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的自己。

而自己只是不断在这泥潭中挣扎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不幸总是不可避免地找上他们,也许帝弥托利变得坚强一点,或是聪明一点,他们就可以避免不幸的命运。所以自己才要证明,只要自己变得冷酷而坚硬,就能坦然面对人生。

他并不承认自己不幸,因为他至今也没感到后悔。但帝弥托利不一样,他即使死后也没能摆脱不幸,变成这种荒唐的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生前背负他人的期待而活,死后带着他人的仇恨从地狱回来,帝弥托利是个永远为他人和他人强加的责任而存在的人,“他人”的分量太重,将菲利克斯最珍贵的朋友吞噬殆尽。但他明白帝弥托利永远不会像自己这样活着,他们曾形影不离,情同手足,但终究是两个人,并且渐行渐远。

“我并不恨你,菲力克斯。”

帝弥托利的声音将年轻剑客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接着说:“我甚至觉得还好你离开了我,至少这样你才不会像英谷莉特和希尔凡一样死在战场上,他们不该为我这种人而死。”

“是,他们不该为你这种人而死。”菲利克斯顿了顿,“因为你是这么轻易否定了他们的牺牲的人。”

帝弥托利一时语塞,随后有些许自嘲地说:“但你了解,我就是这种人。”

菲力克斯在火堆里加了些木柴,火焰燃烧发出轻柔的噼里啪啦声,温暖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的面庞,给帝弥托利的金发笼罩上薄薄的暖橙色。他这时才真实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好友正坐在自己身边。

他用木棒将木炭翻了翻,让火焰烧得更旺些,低声说:“我从以前就最受不了你这种无可救药的态度。”

与他说出口的话语不同,他的语气明显柔软下来,温暖的火光像燎原之火一样点燃了他心中的希望,那死去多时的情感像火鸟一般在火焰中重生了。

“菲利克斯,我会告诉你杀死我的方法,但不是现在,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菲利克斯问道:“必须要做的事?你还想杀了艾黛尔贾特吗?”

“不,我不只要杀了她。”帝弥托利回答道,然后他露出了一个让菲利克斯感到毛骨悚然的表情说:“我要让她下地狱。”

年轻的剑客皱起了眉头,面前金发幼子身上散发的浓烈杀意让他下意识握住了剑柄。

“你要做什么……..这也是蕾雅让你做的吗?”

帝弥托利摇了摇头。

“她并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只是我们结盟了而已。”

“从地狱里回来也是结盟的内容吗?”

“我只是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在去塔尔丁之前,我们作为同盟的方针改变了。”帝弥托利沉默了一会,他压低声音说:“只要能杀了艾黛尔贾特,即使我已身死,也愿意作为盟友继续支援她,所以我接受了她的授血,我本以为那个契约会将我化为黑兽,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契约。”

菲力克斯感到不可思议,他无法压抑自己的怒火,斥责道:“所以即使她烧毁了王都你也无所谓吗?那你究竟在守护些什么?”

帝弥托利依旧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他抬起眼睛凝视着愤怒的菲利克斯。

“离开了法嘉斯的你,为何还在乎王都如何呢?”

菲利克斯一时语塞。

“菲利克斯,我这样说并不是要怪罪你,我的士兵和我一样,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虽然我并不认同他们的做法,但当他们用纹章石化为魔兽时,我知道,他们和我是一样的……”

帝弥托利的语气依旧温和,他站起身,慢慢靠近菲利克斯,他无视剑客放在剑柄上的手,轻轻捧起男人的脸说:“如果战争没有发生的话,那么谁都不会死,所以,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菲利克斯露出近乎绝望的神情,他有些悲伤地喃喃道:“你这头偏执的山猪。”

而帝弥托利却如此回答他:

“也许吧。”

他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

他不记得帝弥托利是在什么时候变成17岁的样子的,因为那一天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他用手中的剑将帝弥托利砍成了两截,当然,正如帝弥托利之前说的那样,他并没有死。他没有流出血液,切口像一滩软泥般互相融合在一起,恢复了原状,仿佛他现在的样子也是由一滩死肉捏成人偶,这一切都让菲利克斯感到不安和恶心。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帝弥托利说,他还需要一些力量,那时的菲利克斯还不太明白他说的真正意义,直到他故意将帝国兵引到树林里。他趁着菲利克斯搜寻口粮时故意在村庄附近游荡,第二天便有成队的帝国兵前往树林里搜捕二人。菲利克斯知道,不仅帝弥托利,连自己也是全大陆通缉的重罪犯,但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而担心怪物大开杀戒,然而事到如今,自己不得不面对这无法改变的惨剧。

帝弥托利的身体像融化的蜡一般变形,逐渐丧失人类的形态,菲利克斯很难形容他的样子,因为他笃定自己未曾见过这样的生物,像一个巨大的水母,身上散布着触须,又融合了一些昆虫的幼虫的特征,那非人的身躯中间,有一张圆形的嘴,正发出海豚般的鸣叫声,所有人都感到天旋地转,菲利克斯摔倒在地上,用手撑着地,他本能地想移开视线,去规避那个快让他发疯的怪物,却仿佛被蛇盯上的青蛙般无法动弹,他睁大了眼睛盯着怪物,而怪物似乎也在盯着他,哪怕他无法分辨怪物的脸。

怪物的触手紧紧缠着帝国兵的身躯,巨大的力道将他们的全身骨骼碾碎,然后丢入那个如八目鳗般的嘴里咀嚼、吞下。人类的血液从它的嘴角流出,在地上形成一个个血水积成的水洼,浓烈的血腥味似乎刺激了它的食欲,它加快了进食的速度,直到地上只剩下血迹斑斑的武器与盔甲。

菲利克斯不明白为什么帝弥托利让自己再一次看见这样的画面,这令他更加无法忍受这从地狱深处回来的童年好友,所以当17岁的帝弥托利从怪物的身体中诞生时,他毫不犹豫地砍向了那个王子般的金发青年。

青年的身体无论是被刺穿还是被砍断,都没有流出血液,不到几秒钟便恢复原状。年轻的剑客不知杀死了他多少次,他发疯般地用剑砍向青年,直到自己的剑刃卷曲,成为一块废铁。最终,他感到疲惫不堪,将剑丢到一边,跨坐在青年身上,用手死死扼住他的颈子。青年没有做任何抵抗,他闭上双眼,只是一遍遍纵容剑客刺穿自己的身体,砍断自己的四肢,甚至剖出自己的内脏,直到童年好友的双手扼住自己的脖颈,他感觉有一些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脸上,当他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悲伤的脸。他这时才发现,那张脸和记忆中相比变得沧桑了很多,自己已经离开世间很久了。被留下之人的时间依旧不停向前流动,而自己的时间永远停滞在复仇之中。

“对不起,菲利克斯,我很抱歉。”帝弥托利用手轻轻抚上他沧桑的侧脸。“可是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菲利克斯最终还松开了扼住帝弥托利脖颈的手,那双手直到放开也依旧不断颤抖,帝弥托利握住了他颤抖的手说:“一切都结束之后,去找芙莲和西提斯,用女神眷属的血画出送还符咒,将通道打开,那个时候……我就会回到地狱去。”

菲利克斯想将他的手甩开,但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找上我了……”他说:“你相信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把手缓缓从帝弥托利的手中抽了出来,接着说:“你难道不怕我现在就去找女神眷属的血吗?”

“我不知道………”帝弥托利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面前曾经的挚友,“求求你…….这次…….请站在我这一边。”

菲利克斯知道,自己决定转入黑鹫学级的那天,帝弥托利若说了这句话,自己或许早已为他而死,像自己的朋友和父亲一样。

他想起那天是个大晴天,每当自己回忆起士官学院的岁月,那里总是阳光明媚,而投身于战争后,太阳再也不曾升起,又或许太阳一直都悬挂在天上,只是从那之后,自己便无心在意。他并不喜欢晴天,就像他讨厌王子那太阳般的金发。那一天的光景至今仍留在他的脑海中,帝弥托利独自一人来向自己告别,太阳光泼洒在他那头显眼的金发上,就像太阳般刺眼,年轻的王子捧着礼物盒对自己说:“祝你武运昌隆。”

礼物盒里装着的是一把匕首,在帝弥托利死后,他把它丢进了湖里。

人们看见巨龙从天空中飞过,像一颗燃烧的彗星。死亡天使吹响了号角,灾难的巨兽再次降临人间。人们恐惧着,尖叫着从巨龙的阴影下逃离。没有人知道巨龙会飞到哪里,或者会降下何种灾厄。

就连巨龙自己也不知道。

巨龙忘记了自己是谁,但它记得自己的家乡,

它想起自己的同胞们,他们的鲜血流满了整个山谷。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憎恨

憎恨

人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母亲说过,人类是善良的生物。

人类如此弱小,是我们需要保护的生物。

母亲说,我们要替她继续守护人类。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巨龙的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痛苦,它发出悲鸣,四散的光球落在地上如红莲般爆裂,将周围夷为平地。

但在杀戮之后,它总会感到后悔,它偶尔还会想起,自己曾是个人类。

他深感自己罪孽深重,强忍狂乱的痛苦,只要自己还神志清醒,便朝着那个无人之地飞去。

那里被称为炼狱之谷。

自此之后,炼狱再次燃起大火,巨龙引起的地震令整个大陆颤动。没有人敢去靠近那死亡之地,人们看见那里的天空被乌云笼罩,散布着不详的气息,像恶魔栖息的城池。

巨龙在狂乱中祈求死亡,而仇恨与后悔逐渐吞噬了它的心智。直到不久之后,两个青年来到它的面前。它一眼就看出,稍微年轻一些的那个并非人类,他身上散发着诅咒的污浊气息,就和自己一样。

和那位山猪王子一同踏上旅途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当然,这只是对于菲利克斯.尤果.伏拉鲁达力乌斯而言。

这位青年总是勾起自己青少年时期的回忆,由过剩的荷尔蒙与过剩的肾上腺素所构建起的乱七八糟的学生时代,而自己大多数不愉快的情感,都来自于这位金发碧眼的王子。虽然现在他看起来没有那么意气风发了。他总算撕下了自己的人皮面具,不再带着虚伪的笑容。他的脸上总是挂着阴郁的表情,眼神里燃烧着令人不安的疯狂,与自己第一次与他前往战场时,那个杀戮的怪物一样。菲利克斯并不想详细询问他计划如何,因为自己很难参与一个怪物的计划,在他的肉体经历过诅咒变得令人费解后,就连思维方式也脱离了人类,大多数的时候,菲利克斯都觉得无法理解他所说的东西。即使如此,他依旧跟在那名金发青年身后,替他将帝国的侦查队清除干净。

有时,他甚至觉得,世界就这么毁灭也挺好。

放纵这个怪物,放纵那些利欲熏心的人,让世界陷入一片火海,这样自己便不是这个世上最绝望的人了。

但很快他便不再思考这件事,因为他突然觉得,他人绝望与否和自己也毫无干系。

“我们要去解放邪龙。”帝弥托利说:“他现在应该回到赤红谷了。”

“别说【们】,这种事情你自己干就行了。”菲利克斯不耐烦地回应他。

“那就劳烦您陪伴我了,菲利克斯。”帝弥托利笑着说

菲利克斯厌恶地咂嘴,他回答道:“说真的,你比过去更恶心了。”

他的脑海变得混乱,这一切越发超出他理解的范畴,他变得不想再思考这一切,这也许便是堕入疯狂的前兆。

两人一同朝着邪龙栖息的地方前行。由于路途遥远,他们决定乘坐双足飞龙。身为通缉犯,自然无法去城镇或村落租赁人工驯养的双足飞龙。帝弥托利提议,既然都是双足飞龙,去野生飞龙的栖息地抓一只回来便可,但事实证明这是个糟糕的决定,帝弥托利缺乏驯服动物的常识,最终他们只是得到了数只双足飞龙的尸体。而菲利克斯并没有浪费它们,他将龙皮剥下,用火烤干,缝了几个简易的皮袋,用它来装路上采集的食物。多年的佣兵生活使他拥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至少跟随这位靠人类血肉生存的怪物也并不至于饿死,即便如此,驯服飞龙依旧在他擅长的领域之外。在士官学院时期,他曾在野外课题中看见金鹿学级的级长—库罗德.冯.里刚驯服过野生的双足飞龙,他喂食了野生飞龙一些特殊的药液,据说这种药来自于某种特殊的果实。

如果那个时候能问清楚就好了,菲利克斯不禁暗暗想道。而如今那位级长—或者说盟主早已退出了这片大陆历史的舞台,同盟被艾黛尔贾特击溃,那位盟主侥幸留下一命,自此便从芙朵拉失去踪影。

“你还记得那年库罗德在野外驯服飞龙时用的是什么植物的药水吗?”菲利克斯朝着身边的帝弥托利问道。

“………..对不起,我忘记了。”帝弥托利摇了摇头。“但是,也许我能用别的方法控制双足飞龙。”

菲利克斯有些懵,他有些不可思议地重复道“你说控制……?”

帝弥托利点点头,他让菲利克斯支好捕龙陷阱,等到终于有猎物上钩时,帝弥托利便走向前去,这次他没有再用暴力的手段来使飞龙屈服,而是将手贴在龙的眼睛上,他覆盖住龙目的手变成数条藤蔓一般的触手,从飞龙眼球深处伸去。

飞龙抽搐了几下,不久后便停止了挣扎。

“菲利克斯,你真的认为死去的人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我也……很后悔,很痛苦,这样下去,我已无法再洗清自己的罪孽……..”

“……………”

“为什么只有我一人…….”

“你不是一个人。”

“菲利克斯,你不要……..”

菲利克斯猛地惊醒,梦中的声音仍然回荡在耳边,自己梦见了帝弥托利,他的脸被刺眼的强光笼罩,菲利克斯看不清他的样子,而他最后那句话还没说完,自己便醒来了。他感觉浑身上下因为梦魇而酸痛不已,这个诡异的梦很快便被他抛到脑后。

他看向身边,帝弥托利正沉睡着,双足飞龙依保持着用一个动作站立着,菲利克斯知道,它的大脑被帝弥托利搅得乱七八糟,也许没多久后便会死去。

他觉得,或许自己的大脑也已经被搅动过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自己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留在这个危险的怪物身边,也早已不得知,也许是后悔,也许是妄念,也许是微弱的、人们称之为爱的东西。又也许是这些东西的集合,在菲利克斯心中凝聚成了另一个怪物,那个真正控制着自己,令他无法逃离的怪物。

他们再次出发上路,虽然驯服野生飞龙花费了不少时间,但有了可靠的交通工具,两人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

赤红谷,这里是一片荒芜之地。

帝弥托利从飞龙背部轻巧地跳到地面上,面对如炼狱般的山谷,他朝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向菲利克斯,身后是被烈火染红的天空。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还未分化时,这片大陆上生活着更加古老的统治者。”

帝弥托利背对着火光,像一个漆黑的影子,他朝着菲利克斯向前走了几步,继续说:“然后,那位名为苏蒂斯的外神来到了这个星球………她将那些远古的神灵封印在黑暗的虚无中,自此之后,人类才得以繁衍生息。”

说完,金发的青年露出温柔的神情,他伸出双手,像在等待一个拥抱。

“菲利克斯,一起去幸福的彼岸吧。”

菲利克斯的人生似乎一直在做错误的决定,他总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逃离既定的命运,为此,世间的一切将走向何种结局都与自己无关。所以他总是选择背叛,背叛自己童年的好友,背叛自己的国家。

这次,他决定背叛人类。

他看见悲鸣的巨龙在金发青年的安抚下变得温顺,它身上青白的火焰将周边的一切都映照得仿若白昼。

它发出狂喜的鸣叫,仿佛在庆祝自己的新生。

或许,它已经抵达了幸福的彼岸。

艾黛尔贾特注视着面前那令人战栗的怪物,它的体型巨大而修长,身上燃烧着青白的火焰,那形状秀丽的龙首上有四排鲜红的眼睛,和一对细长的黑角连成直线。

它发出高昂的鸣叫,仿佛在自己的新生中陷入狂乱的喜悦。

邪龙俯身向地面冲来,艾黛尔贾特用巨斧撑住地面,才勉强使自己不被邪龙落地引发的巨大冲击力撞飞。但还未等她做些许反击,巨龙便从口中吐出一道强光,那光所触及之处立刻化为焦土。

即使面对如此强敌,她依旧保持着镇定,对于这次战斗,她与修伯特早已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她的手中握有与邪龙对抗的王牌,只需自己暂且压制邪龙,让计划稳定进行,那么自己即使不能将其彻底消灭,也不会落入败局。

菲力克斯从双足飞龙上一跃而下,在空中划过一个秀丽的弧度。他轻盈地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的剑刃闪耀着寒光,士兵们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便倒在利刃之下。他如彗星般向艾戴尔贾特冲去,手起刀落之间,周围被剑气震得尘土飞扬。而艾戴尔贾特用巨斧艾鲁姆结实地接下了这一击,接着用左手的双头鹫巨盾朝菲利克斯猛烈撞去。菲利克斯单脚蹬地,跳跃到半空中,他像杂技演员般灵活地在空中翻滚身体,然后稳稳地落在艾戴尔贾特的身后。随后,从四面八方支援而来的帝国士兵便包围了他。

“菲力克斯阁下,没想到您竟是这等是非不分之人。”艾戴尔贾特冷酷地睥睨着面前的男人,他眼窝凹陷,气色不佳,即使如此还是对自己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那您就当我已经疯了吧,皇帝陛下。”

他的话音未落,便发起了第二轮攻击,在他动身的瞬间,龙的吐息席卷了周围的士兵。邪龙压倒性的力量很快将战场变成一片火海,士兵们在龙的肆虐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战斗还未持续多久,便已损失近半兵力。艾戴尔贾特凝视着面前的火海,那一片鲜红的景色中,巨龙模糊的黑影像一座大山般充满压迫感,而朝她越走越近的是一个熟悉的人类身影。

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莱达德。

她握紧了手中的巨斧,准备斩下他的头颅,就像在塔尔丁平原所做的那样。

“从世间消失吧,你这怪物!”她示意魔法兵对帝弥托利发动攻击,在如狂风暴雨般袭来的光球击中了面前的青年,那些光球却像融化在水面的雪花般在他的身体上消失无踪了。

战斗的烈风将青年的金发吹得凌乱,面孔在沙尘中时隐时现。

“好久不见了,艾尔。”

他眯起那双蓝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拥有美丽少女面孔的皇帝皱起了眉头,她看起来有些愤怒,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是帝弥托利,他已经死了。”接着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青年没有回答她,随之而来的是巨大龙爪的飞扑。

“艾戴尔贾特,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的国家,我的朋友……我好想现在就杀了你,但我也想夺走你重要的东西。”他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接着说:“在这之前不如先和老师叙叙旧吧!”

青年的内心升腾起扭曲的情感,他只想将面前的女人摧毁殆尽。这个女人是他的义姐,自己曾憧憬着她,而这份感情已变得遥远模糊不清,渐渐清晰的无数种怨恨积累在心中碾碎了一切,从地狱的深处滚滚而来,这份憎恨不仅仅属于自己,还有死去的人,以及远古的神明。

青年用愉悦的声音说:“至于我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回答你吧,我是通过对你的怨恨而诞生,被你亲自产下的报应。或许现在不该称呼你为姐姐,而是母亲大人。”

艾戴尔贾特绝望地看着面前的巨龙——自己曾经的恩师贝雷特.艾斯纳。邪龙的眼睛闪烁着杀戮的红光,布满尖牙的口中发出骇人的低吼。

“啊…..啊————!!!!”

她发出绝望的尖叫,往后退了两步。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艾戴尔贾特奋力地举起手中的巨斧,朝着青年疾驱而去,巨大的冲击将地面击碎,接下这一击的却是巨龙的羽翼。巨龙闪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她明白,自己面前是仅仅靠自己的力量无法战胜的神明。她深呼了一口气调整紊乱的呼吸,随后叫来了通讯兵,斩钉截铁地命令道:“联络修伯特,开始执行计划。”

随后,通讯兵们在战场的各处用魔法放出讯号,帝国的士兵们开始向着城内撤退。

菲力克斯跑到帝弥托利的身边,有些疑惑地问:“他们撤退了?但是,如果城内还有人的话,直接攻击肯定会误伤平民。”

自己那曾经温柔的朋友垂下眼睛,他指挥着邪龙飞到城门上方,用冷酷的声音说:“攻击!”

从城内传来大型魔法机器启动发出的无机质声响,整个安巴尔被淡淡的白光包裹。

邪龙的口中吐出一道汹涌的炎柱,朝着城池的上方倾泻而去,不可思议的是,这道炎柱并未将城池变为火海,包裹着帝都的淡淡白光挡下了火焰的攻击,白光与火焰相互交融,相互吞噬,仿佛在天空中点燃了云海。

菲利克斯皱起了眉头,他有些庆幸城池幸免于难,但目前失去理智的帝弥托利还会如何行动,他对此毫无判断。他转头看向帝弥托利,金发青年的脸露出令他感到陌生的冷酷表情,就像他们第一次参加清剿叛军的战役时那样。

他向帝弥托利解释道:“那是汉尼曼和林哈尔特研究的魔道具,居然研究已经进行到这种程度了……”

这时,魔道具产生的光之盾中发出了隆隆巨响,两人看向上方,天空中出现了闪着蓝光的圆环。

“等等,哪个是……!”

帝弥托利见过这道光,因为自己尚在人世时便曾见到它摧毁整个城市的可怕威力,看到那道光时,他又回忆起自己曾经作为王的失败。

“光之柱……”帝弥托利紧紧咬住下唇,发出愤愤的声音。“可恶!他们居然将那群罪人的武器占为己有!”

菲力克斯一把抓住帝弥托利的手,他大声叱责:“快逃!”

两人在强光中向后方撤去,而如天罚般降下的光之柱则被邪龙吐出的强光挡住。

邪龙挡住了大部分攻击,而光柱强大的威力还是将他们掀翻在地。

万幸的是,光之柱的攻击频率并不高,光盾的耐久度似乎也有限。但目前令他们无法判断的是,邪龙还能阻挡多久。

帝弥托利挣扎着起身,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压抑着心中汹涌的怒火,对身旁的友人说道:“我要去摧毁发射光柱的术阵。”

说罢,便被菲利克斯一把拦住。

“你疯了吗,魔盾难以正面突入,而且,贸然前进只会进入敌人的圈套。”

菲利克斯试图让面前的好友清醒一点,但复仇的火焰明显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他的理智被一股激烈的情感所支配,他甚至愿意付出生命来摧毁面前的城市。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但是菲利克斯,你现在也可以离开。”

他轻轻推开友人的手,用几乎可以称之为痛苦的表情盯着菲利克斯。

“身上背负着诅咒的我不可能死在这里的,你不必为我担心。但我不允许自己再失去你,菲利克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值得牵挂的存在。”

说罢,他的前襟被友人狠狠揪了起来,面前的人用锐利的眼睛怒视着他,随后,扬起了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的脸颊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耳光,帝弥托利感到头脑发懵,但他明白,自己的友人用行动拒绝了他的提议。

菲利克斯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此下定决心般说出犹如誓言般的话语。

“这一次,我选择和你站在一起。”

菲利克斯.尤果.伏拉鲁达里乌斯曾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回首过去。

因为每当回首,那名为后悔的感情便在自己胸口聚成一个坚硬的结,自己无法将它吞咽,亦无法将其吐出。自己越是不想承认,那如异物般卡在心中的感情便越是痛苦。那股悲伤就像一种恶性的疾病,逐渐吞噬自己的生命力,将他的精神一步步推向死亡的边缘。

那份感情就像一个恶灵。一个自己永远无法摆脱的恶灵。

不知何时起,恶灵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他有着苍白的面庞和金子般的头发,他的眼睛像天空,又像海洋。

有时候也像融化的冰川。

他总是用暧昧不清的表情看着自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那温柔就像死亡。

他想,自己若是沉溺在恶灵的眼眸中,一定会万劫不复吧。

但那份死亡如果朝着自己张开双臂,自己就会毫不犹豫地拥抱死亡。

对于自己而言,帝弥托利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用眼角轻轻扫过帝弥托利的脸,那张脸英俊、稚嫩,带着阴郁而嗜血的表情。少年时代在战场第一次见到这个表情时,他确信自己的好友被野兽夺舍了身体,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他感到既困惑又愤怒,无助地逃离了自己深爱着的挚友。

那个温柔又值得信赖的帝弥托利,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呢。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渐渐发现,自己的脸上也时常带着那种表情,光滑的剑身仿佛如镜子般倒映着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就像一头绝望的野兽,就像那时的帝弥托利一样。

短暂的回忆后,菲利克斯开口说道:“现在我们唯一能进入城内的方法,就是从水路潜入了。”

帝弥托利转头看向他,那双眼眸隐藏起了刚才的杀气,像是刻意般让视线变得柔软。

“水路,是指护城河吗?”他问道。

“是,重要的是找到帝都下水通道的入口,我听说这座城的排水系统很强,想必城市的地下一定有开阔的排水通道,只要没有埋伏,我们应该能轻松进入城里。”

菲利克斯走向森林外围,河水闪耀着淡青色的磷光,平静的河水下隐藏着令人不安的寂静。

帝弥托利用手轻轻触碰冰冷的河水,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河水没有黑魔法加持的气息,从水路走也许可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处,邪龙依旧在对魔盾发动攻击。

“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说罢,他跳进了河水中。

两人在冰冷的水中游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城外排水道的入口,虽然没有帝国兵守卫,挡在两人面前的却是一道坚固的铁栏。菲利克斯对好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用蛮力将铁栏拆除,他并不相信帝弥托利的智力,但他永远相信帝弥托利的蛮力,可超出他预料之外的是,帝弥托利并没有用蛮力拆除铁栏的意思。

他用手触碰铁栏,接着吟诵着一种菲力克斯从未听过的语言组成的咒语,铁栏随着吟诵的咒语慢慢变换了形状,像燃尽蜡烛般渐渐融化。

在菲利克斯的认知中,自己的好友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是个十分不擅长魔法的人。学生时代,身为级长的帝弥托利时常因为理学不及格而强行参加补课,菲力克斯在一年级时也补过一次,但后来他慢慢掌握了理学的规律,发现其实魔法也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难,而帝弥托利似乎一直不得要领,自己总是会看见他出现在补课教室之外。

那个时候,他总是在内心狠狠嘲笑他,但这种感觉他并不讨厌,因为站在补课教室外帝弥托利那丧气的表情让他感到十分亲切,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感觉在那里站着的青年依旧是自己的朋友。

“你现在好像学会怎么用魔法了?”菲力克斯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帝弥托利回头看了看他,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后又好像恍然大悟般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反应过来时,脑海中就出现了这样的咒语。”

菲力克斯摇了摇头,他不想再去思考这样的问题,毕竟自己曾亲眼看见他变成可怕的怪物,自己的好友已经不止一次脱离他的常识,而他却依旧如此自我欺骗着。

只要还残留有一点点属于曾经挚友的地方,那么对于自己来说,就绝对无法放手。

菲力克斯现在早已和过去不同,他已不可避免地陷入动摇,帝弥托利因为相信他会杀了自己而来到他的身边,而他现在却已无法下定决心,他注视着帝弥托利的背影,觉得自己无比可悲。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算了,赶紧走吧。”

地下水道比两人想象中的干净很多,也许是各种魔道具的开发大大减少了维护成本,即使是城市角落的地下水道,也随处可见魔道具的影子。

帝弥托利看了一眼魔道具,表情复杂地说:“那个东西,看起来真不错呢。”

菲利克斯朝着帝弥托利视线的方向看去,冷淡地回应道:“那些魔道具,在帝都应用很广泛,修伯特似乎一直在提倡魔道具的开发。”

“如果由我来给芙朵拉带来和平……法嘉斯能不能做出这种东西呢……”帝弥托利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你动摇了?”菲利克斯皱起了眉头。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今天这里因为我的过错而被摧毁,对于芙朵拉来说……真的是好的选择吗。”

菲利克斯用眼角不屑地看了一眼帝弥托利,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如果你觉得不好,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帝弥托利露出犹豫的神情,但片刻之后,他还是向前走去。

“也许……我确实是个自私的人,比起当前的和平,我还是选择了复仇。”他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我无法原谅她,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让她付出代价。”

两人小心翼翼地从水道口出来,在面前出现安巴尔的街道时,他们已经做好了随时迎接战斗的准备,但诡异的是,这里的街道安静得吓人,不仅是士兵,甚至连半个平民的影子都没有。菲利克斯示意帝弥托利躲在建筑物的柱子后面,自己则决定去查看一下情况。他朝着主干道走去,脚步踏在平整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城市里显得十分突兀。

不仅是下水道周围的街道,就连主干道上也空空如也,他走近周围的商店往里面张望,里面的光线很暗,透过玻璃,本该琳琅满目的商店空空如也。在一片死寂中,菲利克斯突然听见脚步迫近的声音,他立刻警戒地摆好了战斗的架势,转头却看见了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帝弥托利。金发的青年朝四周张望了一下,随即走到菲利克斯身边,小声在他耳边说:“这种危险的事情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菲利克斯对着好友自作主张的行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指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这里半个人也没有,皇帝似乎在这之前疏散了平民。”

“那么说在这里战斗不会殃及平民,我们也不用畏首畏尾了。”帝弥托利迈出脚步,往空旷的街道走去。

菲力克斯站在原地没有前进的意思,他不安地看着帝弥托利。

“说实话,这气氛不对劲。总觉得这可能是个圈套。”

帝弥托利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菲利克斯。

“是啊,说不定这里就是我们的坟墓。”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紧张,脸上反而露出有些哀伤的微笑。

“其实我并没有赢过艾戴尔贾特的信心,又或许,我根本没打算赢过她……现在是,那时候也是……。”

帝弥托利转过脸去,不想让友人看见自己流露出软弱的表情。

“也许我继续说下去,又会惹你生气了,但现在我不想再对你有所隐瞒……”

菲利克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么下去我会害死你吧,但是即使这样你也愿意为我而死吗……为了这样的我付出生命,你真的觉得值得吗……”

面对友人的发问,菲利克斯的喉咙率先给出了答案。

“嗯。”

他发出肯定的声音。接着问道:“但如果我死了,你还活着,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金发的友人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似乎对自己的问题毫不惊奇,他用那甜蜜得像是蜜糖一般的语调吐出残暴的话语:“我会为你复仇,把他们一个不剩地杀光,在我的身体和灵魂消失殆尽之前都会带着这个信念活下去。”

听到这样的回答,菲利克斯不禁发出自嘲般干巴巴的笑声。

“那真是太糟糕了……看来我可不能比你先死。”

帝弥托利跟着轻笑了起来,他带着玩笑般的语气,却又不像开玩笑地说:“毕竟我们约好了,要由你来葬送我。”

他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友人:“菲利克斯,你一定要把我送回地狱去,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

菲利克斯无奈地摇了头,但那并不是否定的意思。

“无论过了多少年,你都是这种任性的家伙,这就是你…帝弥托利。”

帝弥托利将头转向皇宫的方向,方才的迷惘似乎已从他身上一扫而空。

“我们走吧,去把光之柱摧毁,我能感觉到那些暗黑蠢动者留下的气息,就在皇宫的下面…”

两人来到皇宫的大门前,本该重兵把守的帝都心脏,此时安静得犹如一座死城,四周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甚至连昆虫振翅的声音都融化在这死寂中。二人的心中都已明白,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在这之中一定有圈套等着他们,也许对于敌人来说,他们早已是瓮中之鳖。

二人互相对视,发现彼此的眼中都没有恐惧。他们并不逃避滚滚而来的毁灭预感,无论将迎来什么样的结果,这世界将因为二人的过错走向什么样的未来,他们都不会后悔。他们选择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就像自己无法重来的过去,将这一切抛在脑后,朝着烈火的中心前进。他们没有大义,没有理想,不再去考虑失去的事物,衡量事情的对错,不再去考虑人民的幸福,国家的荣耀,不再去纠结自由的意义、残酷的命运,现在他们所拥有的,只有炽烈的复仇。

曾经清正廉洁却陷入偏执的王说:“就让我成为那场战争遗留的最后的错误,地狱的烈火最终会将我的罪孽燃尽,你就为那个偏执的王的故事画上句号吧。”

王的友人注视着偏执的王的侧脸,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竟像一个真正的骑士。

自己是如此深切地憎恨着骑士道,憎恨着自己与他无法逾越的君臣关系,但这一刻,自己竟有种做梦般的幸福。他的友人依旧如此偏执,如此任性,他对自己依旧那么残忍,而此时此刻,一切的恨意与执念都融化在幻觉般虚假的幸福中。

帝弥托利垂下双目,他用愧疚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友人说:“对不起,菲利克斯,我什么都无法给你,哪怕是一个承诺也无法保证……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你脚下的石块。”

他的友人轻轻瞥了他一眼说:“我可不相信有什么来生,毕竟我并不信仰女神,我死后大概会回归尘土里,那样也挺好,我可不希望来生再遇到你。”

“化为尘土……那样也不错。如果我们都化为尘土,我会祈祷自己不再阻挡你的道路……你只要自由地做你自己就好。但如果真的存在死后的世界,罪孽深重的我肯定不会到你那边去了,麻烦你就为我给英谷莉特和希尔凡带个信,告诉他们,我很抱歉。“

帝弥托利将手放在胸口上,每每回忆起自己战死的朋友,他仍会感到心痛。

“要说罪孽深重,无论是我还是希尔凡和英谷莉特都与你无异。在战场上夺取无数人生命的我们同样手中沾满鲜血,如果真的存在死后的世界,想必我们会一同被惩罚吧。”

法嘉斯最后的骑士露出无奈的笑容,他身边的友人眼睛里带着笑意,眼角像新月般温柔。

他说:“那么到那个时候……就请你们站在我的身后,让我为你们分担烈火灼烧的痛苦吧。”

菲利克斯轻笑一声回答道:“那种事情,就等我们都到了地狱再说吧。”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大门。

他们警戒地走在华美的宫殿里,这里的一切都仿佛被抛弃一般空空荡荡,看来重要的物品早已被转移。这个空城就像一个捕鼠的陷阱,仿佛透露着将他们引诱至此的明显意图。直到他们走到大书院附近,院子里有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这里似乎是帝国为魔道具研究者建立的研究所,内部散发着连身为剑客的菲利克斯都难以忍受的黑魔法气息。两人顺着长长的阶梯进入研究所内部,越过大厅,有一个分叉路口。

菲利克斯站在路口,转头看向身后的帝弥托利:“看来就在这里面了,我们该走哪边?”

帝弥托利思考了一会,回答道:“我们分头行动,这样不管谁先找到魔法装置,都可以第一时间破坏它。”

“你看起来很着急啊。”菲利克斯对他的提议颇有微辞。

“总之,菲利克斯,不管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过来,如果发生不测,就算不能完成计划,也要在第一时间逃跑。”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菲利克斯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样就好,请别忘记自己的使命,哪怕是为了我……之后我一定会去找你的。”帝弥托利的语气近乎恳求。

听罢,菲利克斯叹了口气回答:“我知道了。”他直直地看着好友的眼睛,突然有种难以抑制的不安与悲伤。他并不能确信自己百分之百能活下来,帝国的研究所所散发的魔力令人很难乐观看待自己的处境,单凭两人的力量无异是螳臂挡车。

“对了。”菲利克斯提高了声调,“如果我发生什么不测,你敢以为我复仇的名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的话,我死也不会原谅你。”

帝弥托利歪了歪头“…………那你最好千万不要发生什么不测啊。”

菲利克斯显然被友人没心没肺的表现点燃了怒火,他实在不明白这个人为何到这种时候还在孜孜不倦地惹自己生气,但很快怒火就变成了一种冲动,他不受控制一般揪起了帝弥托的前襟,然后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用舌头侵犯着他的口腔,二人的呼吸在湿润中不断交缠,最终,他用牙齿咬住了帝弥托利的嘴唇,像是野兽一般,撕咬他、吞噬他,将欲望在此刻倾泻而出。菲利克斯感觉到帝弥托利的血液流入了自己口中,是比他人的血液更浓郁的铁锈味。

“希望你记住。”他松开帝弥托利的前襟,用手将他的身体推搡出去。

帝弥托利轻轻抚上自己的嘴唇,昆虫般透明的血液从他的嘴边流下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些唇边的血液,这味道令他感到恶心。自己的血液竟然是如此腥臭,这样污浊的血液一定污染了自己的友人的心,而此刻他的胸口却感到有一股悸动,就仿佛在那样野蛮的吻中重新认识了对方。这是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感情,迫不及待摧毁对方,吞噬对方,他们迫切地需要对方,亦想被对方需要,却又无法认同对方。就像烈火般剪不断的炽烈羁绊像一个熔炉,将二人的命运浇铸成一把利剑,穿透彼此的身体,让他们都感觉到一股钻心的剧痛。

帝弥托利颤抖地触碰菲利克斯的手,他发现对方也和自己一样颤抖着。

“原来……..这就是你对我真实的看法吗……菲利克斯。”他用双手握住友人那因为常年握剑而变得坚硬的手心,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他将对方的手贴近额头,轻柔地说:“但是你放心……我们会在之后再见的,所以,麻烦你走左边的路口吧。”

菲利克斯有些绝望地垂下眼帘,他用手指轻轻拭去好友的泪水,将手抽开,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左边的路口。

前面的路口是左右不相通的,左边路的尽头是一些小研究室组成的大厅,大厅的楼梯通向地面,上去就能到达方才二人已经经过的宫殿入口,禁忌的力量让他的五感变得发达非凡,帝弥托利早已在内心盘算好了一切,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成功了,因为不管对方的圈套如何,制定圈套的人今天必将死这里,而这个人便是自己的目标。

他面色凝重地走向右边的走廊,走廊的尽头通向更深的地下,黑魔法的波动令他的血液沸腾,这是附着在自己灵魂之上的神的愤怒,他的脑海中嘈杂一片,无数低语淹没了他的意志,大量不属于自己的思想涌入脑海。

“乐园”“彼岸”“虚空”“幸福”

扭曲的意识里充斥着这样的词语,他的呼吸不禁变得急促起来。他一路跌撞着来到了楼梯的底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的地面上布满怪异的纹路,纹路中闪着青色的磷光,仿佛有生命般闪烁着。当他踏上这里的瞬间,周围便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脚下的地面震动了起来,随着巨大的震动,他的身边出现了几个庞然大物。

那是像巨大神像般的机械巨人。

面对步步紧逼的巨人,他的身躯也渐渐融化,逐渐变成怪物的形态。机械巨人用坚硬的足部踩踏怪物的身躯,而它的触手趁机侵入机械巨人的内部。它知道这种巨人由古代魔法驱动,只要切断魔力的来源,它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罢了。侵入内部的触须很快触碰到机械的核心部位,随着核心脱离的咔嚓声,巨像整个颤动起来,它的内部产生一股强力冲击,整个机械巨人在瞬间七零八落。但怪物的身体也同样受到了冲击,它的身躯瞬间被整个甩出。随后数个机械巨人将怪物围在中间,它们的身躯也同样颤动着分解开来。机械巨人闪着蓝色光芒的核心滚落在怪物四周,就像一个祭坛。此时周围突然出现了吟唱魔法的声音,帝国的魔法兵们从四周渐渐靠近,随着咒语的吟唱,闪光的核心发出剧烈的光束,光束互相连接在一起,在地面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怪物突然感觉身体动弹不得,身体的形态也发生了异变,在人类与怪物的形态中不断融合变化着。

”这就是……你们的……圈套吗……”

帝弥托利,或者说是一部分的帝弥托利对着面前的黑魔法师说。

这名黑魔法师的长相阴郁,前额的黑发吹在眼睛前面,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黑魔法师将魔法书轻轻合上,低下头睥睨着伏在地面上的怪物,用他那一贯冷静的声音说:“乖乖进入圈套的阁下真是给了在下十足的面子,虽说这样的见面有失体面。”

面对黑魔法师的挑衅,怪物发出轻轻地嗤笑。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深入研究古代魔法,你果然是个比我想象中更不能轻视的男人……修伯特.冯.贝斯特拉。”

菲利克斯朝着走廊的深处走去,这里看起来并无异常,甚至可以说十分杂乱,书籍和纸张随意的散落在地上,一些实验的器具堆在角落里,就像被人随手扔掉的垃圾。四周的房间似乎是一个个单间的研究室,但大多数的门都紧闭着。他小心翼翼地朝着前方走去,这时,他发现有一个研究室的门虚掩着,隐约有微弱的灯光顺着门缝透出。菲利克斯将剑柄紧握在手中,警戒地靠近那扇门,在他冲进去的瞬间将剑锋对准面前的人。

那个人看起来毫不紧张,心不在焉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无抵抗之意,他看起来似乎是这里的研究员,墨绿色的长发随意地拢在脑后。这个束起一半的发型让菲利克斯感觉有些熟悉,他再次端详对方的脸,发现他竟然是自己士官学校的同班学,两人在战争时期也曾并肩作战过。

“你是…那个爱睡觉的?!”他惊讶地叫出声来。

帝国的研究员露出有些无奈的神情,将举起的双手叉在腰间。

“我是林,林哈尔特,你这么快就忘了我的名字了吗,爱练剑的同学。”

菲利克斯并没打算将剑放下,自己与这个老同学并无太多交集,但也不算关系很差,即使如此,自己现在与他站在敌对的一方,这是不容置疑的。

“看起来你也已经把我的名字忘了吧?林同学。”

“不,我可没忘,菲利克斯.尤果.伏拉鲁达利乌斯同学,最近我可没少回忆起关于你的事情呢。不过你大可不必如此警戒,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并且他们也并不知道我在这里。”

面对老同学的解释,菲利克斯依旧没有打算放松警戒,相反,他一个箭步向前,将剑刃抵在林哈尔特的脖子上。

“快告诉我光之柱的发射设备在哪里!”

林哈尔特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不说的话我就就杀了你。”菲利克斯将剑刃紧贴林哈尔特的动脉。

“并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其实我并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只是我说发射地点并不是这里,你会相信吗。”

林哈尔特看了一眼菲利克斯的表情,对方和自己猜测的一样,并不打算信任自己。

林接着说:“那我就把所有的计划告诉你,这里只是个陷阱而已,你们所看到的光之柱的轨道不过是用照明魔法伪装的假象,帝国研究院早就改良了光之柱的性能,真正的发射地依旧在香巴拉。我们在这里确实有设置一个“大家伙”,但这完全是为了对付你们特别制造的,虽然以现在帝国的研究程度无法彻底杀死作为媒介的岚之王,但我们用了所有的技术来研究削弱他力量的方法。”

菲利克斯冷笑了一声,但依旧没有将剑放下来。

“我早就猜到这里是陷阱,告诉我,你们还准备将他怎么样。”

林哈尔特思考了片刻,开口道:“在媒介消耗光前,将古神的灵魂暂且封印。”

“你说得明白点,这是什么意思。”菲利克斯感到有些焦躁。

“也就是说,媒介是作为消耗品存在的,消耗的东西就是帝弥托利同学的灵魂,要召唤神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这个代价便是人类的灵魂。已经在战争中死去的帝弥托利同学并不是单纯的复活,只是变成了将古老统治者从虚无中带出来饵料,古神会渐渐侵蚀媒介的灵魂,直到它们完全占据他的意识。”

听到这里,菲利克斯感觉自己握剑的手心渗出了汗水。

“这就是,媒介?那蕾雅呢?”

“纯白无暇者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献祭了自己的灵魂打开了虚空的大门,并用饵召唤了古老统治者。”

菲利克斯感觉到手有些颤抖,不安地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在纳巴泰人与暗黑蠢动者曾经活动的地方找到了一些关于古神的资料,当然,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解读,在这片大路上能解读这些资料的人也只有我与汉尼曼老师而已,召唤古神是纳巴泰人禁忌中的禁忌,这么做无异于背叛女神。”

“纯洁无暇者最终决定背叛女神吗,这也太不合逻辑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女神为了人类而将古神驱逐到虚无,纯白无暇者无法忍受人类一而再再而三的背信弃义……或许是无法忍受这样的背叛而选择了极端行为吧。”

“女神早就不在了,背叛不背叛也无所谓了吧,可是山猪……帝弥托利那个白痴……”

还没等菲力克斯说完,林哈尔特便指了指脖子上的刀刃说:“你可以把剑放下来了吗,我并不打算与你为敌。我来这里是为了偷走一些要被销毁的资料,这对于帝国研究院是严重的违规行为,如果我被抓住也很麻烦,所以绝对不会告发你的。”

菲利克斯犹豫了一下,稍微打量了一下弱不禁风的林哈尔特,不情不愿地将剑收入了剑鞘。

“帝弥托利……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呢……”他感觉自己有些恍惚。

林哈尔特说:“他的灵魂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与之相对的,古老的统治者会再现于人间,接下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这么夸张吗……”

虽说是很严重的事态,菲利克斯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以他才会让我去葬送他……”

“看样子菲力克斯同学应该也知道了,开启送还之门必须借助眷属的力量,以及……要由祂的信徒举行仪式。”

菲力克斯露出困惑的表情说:“信徒?”

林哈尔特盯着他回答道:“对,我想那个信徒大概就是菲力克斯同学你吧。你身体的某个地方大概已经被打上了信徒的刻印。”

菲力克斯瞬间觉得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他摸了摸后脖颈,有种异样的感觉。

林哈尔特立刻伸手将菲利克斯的头发拨开,眼神落在他的后颈,果不其然,那里有一个奇怪的符号。

“果然如此啊……这么说,你确实拥有送还的资格……”林盯着那个符号喃喃地说道。

这时,他们感觉到了一阵地震般的巨大震动。

“这下不妙了……总之你和我一起走吧,身为通缉犯的你伪装成我的同僚会比较安全。”

林哈尔特从房间的角落里拿出一件皱巴巴的外套,看起来似乎是下级研究员的制服,他一把拉住菲利克斯的手臂,还未等对方回答便发动了传送魔法的法阵。

处于上风的黑魔法师,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皇帝的左膀右臂——修伯特.冯.贝斯特拉用厌恶的表情盯着魔法阵中的怪物。

“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陛下,您生前是个体面的王族,也像那些旧秩序一般体面地退场了,瞧瞧您现在的样子,如此丑陋不堪,甚至甘心成为非人之物的仆从!”

怪物——旧法嘉斯最后的国王抬起头,他紧盯着面前的黑魔法师,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

“有时候人类说不定比非人之物更加残酷……”旧法嘉斯王有些不屑地说:“您说我代表了旧秩序,我想我同意您的说法,我发自内心地希望艾尔……艾戴尔贾特真的能开创属于她的未来,但这一切真的如她所希望的那么单纯吗。”

面前的男人没有回答他,曾为一国之君的怪物继续说:“人类的世界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不公平,总有人为了弱者挺身而出,艾戴尔贾特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但说到底,她所认为的弱者不过是她目光所及之处,她怜惜那些因为身份而无法实现理想的人。帝国一向地大物博,资源充足,对于她来说,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足为奇,因为人只有在吃饱饭时才会去思考理想与抱负,对于穷困潦倒,连生计都不能维持的人来说,连拥有那样的想法都是奢望。”

他与黑魔法师四目相对,怪物有些挑衅地问:“这种事,您应该比她更清楚,我说的对吧。”

黑魔法师垂下眼帘,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或许您说的有道理,但这个世界必须迎来变革,她是拥有那样理想的人,我需要辅佐的便是那个能踏出一步的人。她想创造一个不再被神所左右的世界,即使人类拥有种种不堪,也无需非人之物的插手。”

怪物眯起了眼睛,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愤怒。

“神真的能左右人类吗?曾经的人类为了追求力量让世界濒临毁灭,女神因此承担了人类的罪孽,所谓的十杰也不过是窃取了神的力量的罪人,人类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人之世,而是希望自己成为神。“

“我们所做的是让人类不再为神的概念所束缚,没有人需要再成为神。”

“即使神从世界上消失,人类依旧需要神,人类会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塑造为神,如果没有信仰,人类的精神便无处安放,人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坚强,她说愚笨的人需要被指引,那些人便是需要神的人,这才是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你们创立了新的秩序,便成为了这个秩序中的神,而即使人们祈求,神也不会伸出手,你们也一样。“

“即使如此,由人去引导人类,这便是人类应该追求的生存之道。”

“如果只是相信自我的力量,意志的坚韧,只要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事,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不公与罪恶的话,那我想蕾雅也在做相同的事,说到底你们同样在构建一种信仰企图改变人类的意志,而但人类生来便与罪恶相伴。”

“但如你所见,世界的确在发生着变化。你曾经也是个贤王,为何还要将这样和平的世界陷入混乱中?”

修伯特微微皱起了眉头,面前的怪物面对他的质问依旧不为所动。

怪物接着说:“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付出代价……为了维护她的理想,你不是也做了很多不光彩的事情吗,用那些谎言去装点她的理想,你所追求的便是这样一个美好的神话,一个革命者的故事,但无数人也承担了这份黑暗,她的理想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为了那个理想,无数人因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黑魔法师并为因为动摇,他说:“变革必定伴随着流血,那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

怪物的嘴角微微扭曲,但他依旧保持着平静的语气:“你知道为什么法嘉斯人即使知道自己会失败依旧拼死抵抗吗?因为你们践踏了我们的尊严。为了让人们变得平等,所以消除纹章制度……人的不平等并不是因为纹章制度,即使没有纹章制度,人们依旧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划分阶级,去规各自的身份尊卑。帝国战胜后,旧法嘉斯和雷塔斯诸侯同盟的人获得和帝国人一样的平等了吗。“

修伯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或许他已经失去了与旧秩序对话的耐心,他语气冷淡地回答:“您无需再与我进行诡辩,我们所追求的东西是不同的,但我不会因为您的任何观点改变自己的计划,也请您代表旧秩序得到安息。”

“哈,哈哈”怪物绝望地笑了起来。“我确实说的太多了。”

魔法师们的吟唱越来越急促,怪物感觉自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几乎不能呼吸。与此同时,脑内低语的声音也越来越激烈,他感觉天旋地转,只有痛苦充斥着自己的精神。

把他们毁灭吧,让远古的统治者重现人间!

让祂们回来吧让祂们回来吧让祂们回来吧让祂们回来吧现在就回来现在就回来现在就回来让祂们回来吧让祂们回来吧让祂们回来吧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地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地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地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地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地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地杀了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发出激烈的惨叫,他的身体上渐渐浮现青黑色的符文,像蚁群一般渐渐覆盖他的皮肤。吟唱着咒语的魔法师们似乎被巨大的魔力冲击,他们也同样发出尖叫,鲜血从口中喷出,眼球像被巨大的压力挤出眼眶,瞬间爆裂成一片红色的雾。

修伯特不禁瞪大了双眼,怪物的身体似乎被强大的力量占据,如果这并不是封印的效果,那就说明走向了最坏的结局。他不假思索地扑向怪物抽搐的身体,手中紧握着一个散发着蓝光的球体。他的身体紧压住怪物的身体,在下一个瞬间,他的胸口便被对方的手掌整个贯穿。

怪物在他耳边轻轻说:“这就是我想得到的代价……”

修伯特用最后的力气轻轻呢喃着。

“……艾戴尔贾特陛下……即使没有我……”

光球散发出剧烈的白光,巨大的光柱将一切都融化在刺眼的毁灭之光中。

即使没有我,她也会坚强地走下去的。

死亡吞噬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随着巨大的爆炸声,安巴尔有一半都被夷为平地,烈火充斥着街道,仿佛地狱之景。艾戴尔贾特愣愣地看着皇宫周边升腾的火焰,一股难以形容的丧失感席卷而来。然而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感到悲痛,手中的巨斧依旧抵御着巨龙的攻击。就在方才,邪龙突破了魔盾,他们不得不从魔盾的庇护下再次回到战场,随着攻击的加强,邪龙也越发狂暴。随着皇宫发生巨大的爆炸,邪龙突然放慢了动作,它发出哀嚎,像一座倾倒的山一般倒下了。这时,光之柱再一次降下攻击,倒下的邪龙结结实实地吃下了这一击。她知道时机来了,立刻挥动巨斧,毫不迟疑地斩下了邪龙的头颅。

直到周围尘埃落定,她筋疲力尽地跪倒在地。邪龙的尸体不再动弹,被斩下的龙首双眼浑浊。这时她突然明白他所索取的代价为何物。

对于自己而言无比重要的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周围的士兵发出胜利的欢呼声,而她的耳边却只剩下风吹起黄沙摩擦耳朵的沙沙声,一种巨大的孤独像倾泻的细沙渐渐埋住她的身体,地上滴落的水滴像雨水般不断晕开,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此刻所有的欢笑与庆祝的声音都显得那么遥远。

林哈尔特的传送魔法将两人传送到了城外,站在山上的坡道上方可以观察到安巴尔的战况。即使只是隔岸观火,巨龙撞击魔盾的冲击依旧让两人脚下震颤。他们看到龙突破了魔盾,艾戴尔贾特和她的军队重新与巨龙陷入胶着。这个时候他们都无法确定这场战争谁会获胜,直到从皇城传来巨大的爆炸轰鸣。邪龙似乎在这一瞬间脱离了控制,仿佛牵动它的弦应声而断。

菲利克斯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不知道是否该为人类压制了邪龙而感到欣喜。即使他明白自己与帝弥托利都并非正义,也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帝弥托利的愿望能够实现,哪怕是世界随之毁灭……只要是他的愿望的话……菲力克斯甩了甩头,希望自己能从疯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皇宫那边的爆炸也在你们的计划中吗。”菲力克斯转头看向林哈尔特。

“那是最坏的情况发生时会采取的计划。”他出神地看向毁坏的城市,露出了哀伤的表情。“发生了这种情况,那就说明修伯特同学已经……”

“我要去把帝弥托利找回来。”菲利克斯说罢,转身朝着城市的方向走去,但随后便被林哈尔特叫住。

“你现在去那边会很危险,而且这样也不会找到帝弥托利同学的。那是由黑魔法加护过的特殊炸弹,我想古神的力量已经被削弱了大半,可能已经丧失肉体了。”

菲利克斯听到林哈尔特的话,慢慢停下了脚步,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慌张,用求救般的眼神看着林哈尔特。

“那么……他还会回来吗?”

林哈尔特将手搭在菲利克斯的肩上,这样的动作让他感到了些许紧张。但随后林哈尔特用轻松的语气说:“当然,他会回来的。”

菲利克斯虽然还有些许担心,但还是勉强松了口气。他有些狐疑地问林哈尔特:“作为帝国人,你这么协助我真的没有什么目的吗。”

林哈尔特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您不用担心,因为我所研究的范畴早就超过了修伯特所允许的部分。不如说,我研究古神纯粹是因为兴趣而已,虽说这很危险,我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研究为世界带来任何灾难,但人对于知识的渴望总是难以抑制……“

菲利克斯并不完全信任曾经的同学,但以当时对他的了解,这个人并不是个阴险狡诈的家伙,目前除了相信他,自己也别无选择。他最终接受了林哈尔特的建议,两人一起离开安巴尔,朝着林哈尔特在郊外的秘密研究所走去。

菲利克斯踏入这座小小的宅邸,顿时被屋内杂乱的景象吓了一跳。地上遍布着各种书籍和纸张,一些试验器具随意地堆放在地上和桌上,就连卧室里都堆满了杂物,这里甚至比帝国研究所内更加混乱。又或许帝国研究所之所以这么混乱,也是林哈尔特的杰作。

“这里还有下脚的地方吗。”菲利克斯无奈地站在玄关处。

“只要找到技巧,还是可以活动的。”林哈尔特用脚将地上的杂物挪了挪地方,就那么随便地走了进去。

他将沙发上的书顺手扔到了地上,然后就那么躺了上去。

“今天活动得太多,我感觉有些累了,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吧。”

说罢,他似乎就这么进入了梦乡。

菲利克斯见状更加无奈,但自己确实也已经感到非常疲惫,虽然这里非常杂乱,作为落脚地还是比野外要强得多。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也只能暂且蛰伏在这里。他在房间的角落里收拾出一块空地,就那么席地而睡了。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安稳。在梦里,他又看见了帝弥托利。这一次他的脸清晰了很多,但他依旧在耀眼的白光中显得虚幻而遥远。他微微张开嘴,似乎在说些什么。

“呼唤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就像从水底传来般模糊不清。

“我的名字是——”

然后,菲利克斯便感觉到一阵剧烈的耳鸣。在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杂音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但他听不懂那个声音在说什么,那并不是人类的语言。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林哈尔特正在用火焰魔法烤面包,他一边烤一边吃,面包屑掉在了桌上,但他看起来毫不在意。菲利克斯像往常一样拉伸筋骨来缓解身体酸痛,这时,林哈尔特将装着烤面包的盘子递到了他面前。

“你们魔法师平时都是这么烤面包的吗?”菲利克斯接过面包,皱着眉头看了看火焰烧灼的部分。

“大部分应该都是。”林哈尔特漫不经心地回答他。

菲利克斯将空盘子放在堆满杂物的桌上,对林哈尔特说:“所以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我们不会就这样等着那家伙回来吧?”

林哈尔特一边咀嚼着面包一边回答他:“我还得再研究研究资料,大概两三天吧。”

“两三天?那我现在要干嘛?”听到这个回答,菲利克斯显然觉得很不满意。

林哈尔特头也不抬地说:“随意,如果去城里,记得把脸蒙上。”

身为通缉犯的菲利克斯并不希望惹人注目,但随着皇宫的那场爆炸,自己说不定也被认为已经死亡。他有些焦躁地在林哈尔特的房子门口走来走去,等待并不是他所擅长的事情。最终他决定披上帝国研究院的制服,魔法师的兜帽很适合隐藏自己的面容,反正万一被发现,只要迅速逃走就好了。而事实证明他多虑了,战后的安巴尔千疮百孔,所有人都在为重建城市的事情焦头烂额,没有人在意是不是有一个通缉犯偷偷混入了人群中。邪龙的头颅被挂在城门口,作为战利品宣扬着帝国的荣耀,但并不会有多少人真的能因为这凄惨的景象高兴得起来,特别是菲力克斯。因为他知道,那是曾属于他老师的头颅。

人们在残垣断壁中寻找还能使用的日用品,议论着皇帝主持的两位阵亡将领的葬礼,听说那是两个空棺椁,那两人在爆炸中连尸体都没能留下,一个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另一个是传闻被皇帝驱逐的恩师。皇帝决定举国悼念二人,全国都陷入一片悲戚的气氛中,似乎皇帝本人并没有因为战胜了邪龙而感到高兴,这场战斗对于帝国来说,确实失去了很多。

在这样悲戚的气氛中,菲力克斯也感到很不自在,毕竟安巴尔变成这样的惨状,多少自己也有责任。他匆匆巡视了一圈便回到了林哈尔特的住所。在道德上他并没有做过多反省,毕竟他早已习惯做一个坏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自己总会承担那样的角色。林哈尔特依旧在埋头研究着成堆的书籍,他只能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练剑,或者去森林里猎一些野兔回来。林哈尔特很介意菲利克斯猎来的动物,他很排斥杀生的行为,但他还是拜托菲利克斯将动物的血液收集起来,这是他不得不需要的。

两天后,林哈尔特终于从研究中抬起头来,他告诉菲利克斯,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等到天色渐暗,林哈尔特在菲利克斯整理出的干净地板上用血液画出了一个术阵。他在房间的术阵周围点上蜡烛,并让菲利克斯站在中间。这种诡异的气氛让菲利克斯感到毛骨悚然,但一想到自己与面前这个疯狂的研究者似乎早就跨越了正常范畴,他便破罐子破摔了起来。

“菲利克斯同学,当我念出咒语的时候,你就在脑中回想古神的名字,这个你应该知道吧?”林哈尔特抬起眼睛,手中依旧在翻动着一本旧得出奇的魔法书。

“哈?古神的名字。”菲力克斯首先一愣,但说道名字,他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个梦。

“嗯……如果是那个的话……我大概知道……”不知为何,想起那个人类无法发出的声音,他还是感觉浑身不适。

林哈尔特停止了翻书,似乎他已经找到自己需要的内容,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吟唱一种用奇怪词语组成的咒语。

魔法阵渐渐发出翠绿的微光,菲利克斯感觉有些紧张,他闭上眼睛,在脑中回想那个词语,直到他感觉自己的嘴唇不受控制般地发出了并非属于自己的声音。

那就是自己梦中听见的词语。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顿时跪倒在地,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似乎有一个异物卡在喉咙里。他不停地干呕,粘稠的胃液滴落在地板上。直到自己的口中吐出一大团黑乎乎的啫喱状东西。那东西似乎有生命般颤动着,像某种软体动物般不断蠕动,那东西很快变成了一个浑圆的球,像某种放大了的虫卵。

菲利克斯见过这个东西,第一次是在刑场上,第二次是帝弥托利杀死了一队帝国兵时。

林哈尔特松了一口气说:“仪式成功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起来十分疲惫,说罢便躺到沙发上睡了过去。

菲利克斯看着面前的卵,他鬼使神差地用剑刃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自己的鲜血汇成一股细流落在卵上,被那个半透明的卵吸收了进去。卵的表面像水波般波动了一下,随后便回复了平静。

菲利克斯叹了口气,将卵包裹起来,用布条包扎好了伤口,便和往常一样去睡了。

第二天,他在原本包裹卵的布里发现了一个婴儿,那个婴儿用澄澈的蓝色眼睛看着他,他明白,自己要等的人已经回来了。他对林哈尔特表达了感谢并与他道了别,因为自己还有未完成的使命。他将婴儿绑在自己的胸前,在朝阳的第一抹辉光落在大地上时离开了这里。

菲利克斯望着远处布满朝霞的天空,心中涌现出一股复杂的情绪。自己也曾想过与他携手度过的未来,他曾觉得那样的未来遥不可及,对于那时的自己来说,能再次与他一起在走在这布满朝霞的天空下便是一种奢望。他看了看怀中的婴儿,用手指碰了碰他幼小的手掌,婴儿用那小小的手将他的手指紧紧握住,他突然感觉很悲伤。

自己终究要与他永别,这是他们能选择的最好的未来。而现在,他们这终结一切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尾声

很多很多年后,芙朵拉大陆流行起一个偏执的王的故事,写下故事的吟游诗人回忆说,自己曾在酒馆里遇到过一个佣兵,他身边跟着一个有一头灿烂金发的男孩, 二人看起来像一对普通的父子。那个佣兵用五钱的价格将这个故事卖给了自己,那是一个偏执的王因执念变成怪物,被唯一追随他的骑士赋予了安息的故事。

但自己从那之后便没有再见到那对父子,他们就像微不足道的沙子一般,消失在芙朵拉大陆的历史角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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